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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文•劉乃濟 

 

揮不去的噩夢    

 

    今年是韓戰結束的60週年。這幾天,電視和報章都以巨大篇幅報導這場導致500萬人死亡的慘酷戰爭。時光流逝,轉眼便過了60個年頭,年輕的一代看到這些報導,就像輕輕的翻過歷史書的一頁,稍留印象巳是很難得。但在我來說,郤是個永遠揮不去的噩夢。

    我的父親只有一個弟弟,叔父劉德明是傳媒前輩,早年在香港《華字日報》做記者,抗戰時返回廣東戰時省會的韶關,在《建國日報》做採訪主任。那時候,我也在韶關讀書,因為家人在南雄,即使在假期也回不了家,便去叔父家中作客。嬸母烹煮的「花生炆豬尾」,讓我大快朵頤。有時也拜讀叔父在報章上的文章,因為他是我的偶像。

    戰後,叔父舉家南下廣州,他丟下了原子筆和記事簿,拿起算盤賬簿,擔任《建國日報》發行部主任。這時候,我在韶關考進《建國日報》做記者,寫信告訴叔父,他回信以「鐵腳馬眼神仙肚」作為鼓勵。稍後,我亦南下廣州,在《中正日報》做編輯。廣州的報館密集在光復中路,我和叔父時常會在路上碰面,去他家中吃「花生炆豬尾」的機會,反而是少了。

    叔父在44歲那年突然急病去世,遺下一妻兩子。大兒子乃浩與我同年出生,只是小我幾個月。他的弟弟乃文,比我們年幼幾歲,因為長得黝黑,有個綽號叫做「摩囉」。乃浩此時巳讀完中學,出來做事,在永漢路(如今叫做北京路)一家叫做「迎賓」的豪華酒樓工作。最初做收銀員,由於他頭腦靈活,口舌便給,工作又很快上手,不久便昇為營業主任。乃浩外型高大英偉,面孔俊俏,時常笑容滿臉,很惹人好感,聽說酒樓中不少女同事對他心儀。因為年紀相若,又同是很早便投入社會工作,我與乃浩最談得來。每次見面,都好像有許多話說不完。

    大陸政權易手以後,所有商店都要公私合營,無異是把人民的財產沒收。「迎賓樓」不例外,當局派了幾個官員來管理,外行指揮內行,很快便把一間大酒樓玩完了。

    乃浩因此失業,但他是家中的經濟支柱,要養活母親和弟弟,極急於找尋出路。他看到政府創辦的「廣東省幹部訓練學校」招生,便急不及待的前往報名。因為招考的章程說,學員畢業後,由省政府派到省內各鄉鎮公所做基層幹部。一來是在省內工作,可以就近照顧母親;二來在鄉鎮公所做幹部,即使是芝麻綠荳,也算是個官,捧的是「鐵飯碗」。

    乃浩被取錄了,那天是我陪他去看放榜的,當時他的喜悅情狀,使我想到古時候的「中狀元」。他進了幹部學校之後,我們見面少了。聽他說,因為鄉鎮幹部很缺乏,急於用人,所以要加緊訓練,縮短課程。

    不久,我啟程去香港,因為行程匆促,來不及與乃浩見面。當時不以為意,以為香港與廣州相隔很近,我們還可以隨時見面。豈料自此以後,人天永隔,再無相見之期。

    事隔多年,才知道乃浩經巳魂歸天國。韓戰爆發,中國派出百萬所謂「志願軍」,越過鴨綠江,投入韓國戰場。由於共軍的槍炮火力不及美軍,當時共軍的戰術是「以人海對抗火海」,可以想像得到,當時共軍的犧牲是如何慘烈。由於急需兵員補充,國內大量調動人力,廣東幹部訓練學校的員生,匆忙換上軍服,綁上「志願軍」的臂章,便由軍隊押解著,登上了北上的火車。

    乃浩去後不及一個月,街坊組織毃鑼擊鼓的送來烈士家屬橫匾和大紅花,通知乃浩為國光榮殉職了。嬸母哭得死去活來,帶著年紀還小的「摩囉」,回到石灣附近的家鄉種田,幾年後鬱鬱而終。

    幾年後,「摩囉」來信說明乃浩去世的情況,那是倖存歸來的戰友親眼目睹,退伍之後回來述說的。

    當時廣東幹部訓練學校的學員,都是拿筆桿的,從來沒有拿過槍桿子。去到東北之後,才臨急抱佛腳的接受軍事訓練,最重要的當然是實彈射擊。在一次實彈射擊中,乃浩手上的槍膛爆炸了,他受了重傷。當時前線傷亡眾多,醫務人員和葯物全都調往前線,在醫和葯兩缺之下,乃浩傷重不治。再查究下去,發給乃浩使用的長槍,是二次大戰遺留下來的殘餘軍火,由中國以糧食和用品向蘇聯換取的。

    乃浩死時才廿多歲,我相信登上火車去東北參加「志願軍」,一定不是他的志願。韓戰結束已60年,我至今仍然想不通,中國當年為甚麼要打這場仗,白白的犧牲了幾百萬條人命。60年不是一段短暫的日子,乃浩那個英俊的身影,和那張惹人喜愛的臉孔,仍會不時出現在我的夢境堙A這是一個永遠揮不去的噩夢!(本篇完)

 

  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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